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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月29日

最初的梦想及其他

 
     最初的梦想是什么?现在是否还在努力?抑或已经习惯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个,也许来自于和朋友的聊天、报纸新闻或者网上帖子。还是不说这么虚幻的话题了,务实一点吧。
    
      新领导要来了,旧领导要走了,大家都在纷纷打听新领导的事,我却苦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对前任领导的感谢与留恋。是的,我就是这样不合时宜不懂审时度势的人,幸运的是我从来不会摇摆,到底要做怎么样的人。我觉得这样挺好,有一些真诚的朋友,有一些简单的联系,还有一些不用算计的成绩。
 
      昨天有些小小的郁闷,诸事不顺,去趟银行存钱遇到了线路故障,电话费也没交成;中午难得迟到一次,还被来接受学校电视台采访的前领导逮到。今天出差的馆长回来了,又给我安排了一项我不感兴趣的八卦工作,怵头。让我先把美女们都感兴趣的简陋版金枪鱼紫菜包饭介绍一下先。
 
      主要工作是准备材料,寿司醋、酱油、青芥辣、紫菜、帘子、米饭、油浸金枪鱼罐头、芝麻、黄瓜,这几样是必须的我觉得,其他的鸡蛋皮什么的有没有都无所谓了。做法网上都有,我基本上也是那么做的,其实不是很成功,主要是米饭还挺热的时候就放在紫菜上了,结果紫菜就变软了,出现了褶皱,卷的时候还破了。但是由于我的米饭中加入了糯米,比较粘,所以没有漏,都沾在一起了。再用帘子一压,就紧实了。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把米饭铺开,也许是因为太粘的缘故,米饭的延展性不好,四周都有大空档,卷完之后两头的都是虚的...还有米饭铺的不用太厚,基本上一层米粒就够了。也许不加糯米会更好铺开。做这个挺好玩儿的,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,比如为了能使颜色更加丰富,我就买了一包萝卜干代替鸡蛋皮,反正都是黄色的,吃起来也不错就是不太好包...估计放豆腐皮可能会更好。因为自己做的料比较足,再加上酱油和芥末的作用,吃起来比看起来要好。还有一个小发现,在米饭里少加一点金枪鱼罐头里的油,可能会使米粒更加晶莹剔透,比较上相:)正宗的据说要加芝麻油,也就是香油,不过我不喜欢香油。
 
      谨以上段文字纪念若干年前我在208第一次吃到的紫菜包饭,曹制作的,还有洋味食屋的金枪鱼紫菜包饭,我第一次吃青芥末。现在我觉得我的水平已经比洋味食屋强了—不算卖相,无他,料足而已。
 
11月14日

奥嫂近日名言辑录

 
 
     11月12日,奥嫂说昨天定了沙发茶几电视柜,并发图,我觉得太商务,不够家居,她得意于“很好玩的,那个沙发内嵌小茶几,茶几可以推来推去的,可以在两边也可以在中间。哈哈”听她这么一说,我越发觉得像宾馆或宾馆大堂用的家具,结果她证实了我的说法,“嗯,据说李嘉诚在香港某个商务楼里边的大堂用的这套”。格雷斯说,我要知道这个我更不会买了,奥嫂于是回了令人喷饭的一句,“嘿嘿,他没有电视柜”。我们都抨击了她的选择,她还是坚定的选了这套“李嘉诚”风格的家具,她的这个理由还算勉强可以接受,“唉,我超级喜欢那个茶几挪来挪去。这套看起来蛮大气而且不太贵。那些田园风格的看起来狠小朋友可是价格跟着个都差不多啊”,作为金牛座的我,虽然不能苟同她的审美观,但可以理解白金牛羊的这一价值观。
 
     11月13日,奥嫂来咨询卧室家具,又上了一张巨商务的图片,我找了些我喜欢的图片给她看,她对我的简单明亮的偏好也不感冒,并说我喜欢的是田园风格,她讨厌小碎花,也不喜欢白的基调,因为“我恨你们,我不是个勤快得主妇。55555”,她说“我喜欢简单得,安静得。耐脏得。好打理的。不显得狠廉价的”,并且她已经定了那套商务的客厅家具,那我也没什么好建议给她了,我根本是个棒槌啊。然后开始东拉西扯,她自爆“不是,我老公是我挖到**去的。还领了500块奖金。我还是觉得**的工作有技术含量”,其实现实情况是怎样的呢?根据我的理解,是她为了解决两地分居问题,使用了忽悠的手段,把她老公从一个工资相对较高消费相对较低的地方给弄到了上海—纯属猜测,如有雷同,实在巧合!然后大家又开始讨论最近天涯上的热贴,某第三者成功上位还辱骂骚扰前妻的事情,大家一致认为那个第三者很难看,只有奥嫂觉得她是“蛇蝎美人”,并觉得她“开朗,坦率,敢爱敢恨”,并说“我蛮同情第三者的,特别是近两天在演‘一生有你’,里边那个第三者特别漂亮善良”,我实在无语了,后来话题擦到“品味”的时候,她说,“唉,我特别希望能够成为没品味的暴发户。我看钻戒的时候,拒绝了钻戒,只一门心思要买一个大大的黄橙橙的上边写着发字儿的黄金戒指”,而且强调,“除了‘发’没有别的字儿能说明我想做暴发户的迫切愿望”,我不禁拍案叫绝啊,甜菜就是甜菜啊,实在是太有菜了!后来过了好久我还在想象这枚戒指,并狗尾续貂的想到,可以弄些绿宝石嵌成繁体的“发”字,再来一只红宝石嵌成“中”字的,再来一只有长方形花边框起平面的,好了,可以成一副牌搭子了。
 
     
 
 
11月7日

历史残酷不容色戒(萨苏)

注:摘自《城市快报》2007年11月5日城市副刊,我对作者的立场和观点表示赞同,尤其喜欢结尾。
    
     看完李安的《色·戒》,感觉应该说拍得是不错的,我想他的意思是讲人性的无所不在,这一点李安表现得非常好。

  不过,说到电影和张爱玲原作的背景人物郑萍如(王佳芝),丁默邨(易先生),我的看法是,其真实原型与影片中的人物相去甚远。张爱玲的原作我曾经看过,最初,有一丝感动,那种细腻的不能割舍的小女人心思写得极动人,但我当时恰好在听我的一位亲戚杜公谈军统的往事,讲军统派女特工到缅甸负责监视远征军的行动,不料在撤退中被日军包围,结果,监视者和被监视者并肩战死在异国的沙场。

  于是,这份感动几乎立即就被我放下了。

  爱玲沉湎其中,因为这是她全部的世界,爱情、伤感、彷徨,时髦的化妆品和大衣,她从来不需要面对日本人的刺刀。所以她很有理由瞧不起那些在战壕里的大兵,和在上海孤岛苦苦周旋的地下工作者,因为他们是“当然极力鼓励他们进行”的捣乱者,是这或美好或悲哀生活的破坏者。张爱玲绝不会把他们的行动看作“我们的”——张爱玲明显不喜欢易先生,可那是因为他属于爱玲生活圈子里的坏人,爱玲所以恨他。然而,那些不懂爱不懂缠绵,只懂得动枪的人若打破了爱玲的生活圈子,爱玲是不喜欢的。Yes, Roosevelt is a son of bitch, but he is OUR son of bitch.(不错,罗斯福是狗娘养的,可他是我们自己的狗娘养的!)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黑手党教父面对德国人的拉拢,说过这样荡气回肠的一段话,爱玲当然没有黑手党那样粗俗,可是易先生对爱玲来说,显然也是爱玲的OUR son of bitch。

  可惜,不是每个中国老百姓都有张爱玲这样的好运气,他们不得不面对杀戮、轰炸和暴行,所以恐怕也就难以理解爱玲的小心思。

  我为什么被张爱玲的文字感动呢?

  因为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,有我们和平时代的价值观和和平时代的感情。爱玲的感情在当时是奢侈的,而李安在这个时代拍《色·戒》,反映的却是这个时代正常的心态,如果我们的心态始终在战争时代,那这个民族也很不正常。我们今天有资本“小资”一下了。但是战争时代的中国人,能够欣赏张爱玲的,一定没有现在多。那个时候,我们欣赏的是陈嘉庚先生的“敌未出国土言和即为汉奸”——相信如果我们再走进一场战争,价值观也会依然如是。刚烈如刀与柔情似水同为人性的一部分。

  许子将评曹操“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”,张爱玲的作品,也是一个适合和平时代而不适合战争时代的例子吧。

  其实,类似不同阵营间感情纠葛情节的设置,已经不是首次。早在香港电影《川岛芳子》中,就曾经描述过川岛芳子与一个军统北平年轻杀手之间的感情。这个杀手后来被捕,川岛不管他同意放弃理想与否,还是救了他,而光复后审问川岛的正是这个杀手。两个昔日恋人又是十年老对手的王牌特工在监狱再次聚首。这个杀手以良心判处川岛的死刑,又无法回避自己的同情。他给了川岛一个虚幻的希望——在枪毙的时候会放空枪,然后用人换掉她。其实,这是没有办法做到的,给垂死的人一个安慰,是他所能为川岛作的最后事情。

  影片结尾,是川岛蒙上双眼在枪口前从忐忑到疑惑、惊栗,到慌张、颤抖,最终又慢慢坦然的镜头——以她的阅历,本也不应该相信旧日情人能够救自己,只是欺骗自己还有希望也许是当时最好的办法。两个情人在半真半假地演最后一场戏,无奈,但真诚。而最终的川岛,显然无法欺骗自己到底,但在极端的恐惧中却终于找到了面对命运的悟彻和解脱。

  这段情节,虽然川岛的恋情子虚乌有,但也有一点真实的背景,只不过扭曲的比《色·戒》更强烈——那个军统杀手的原型,显然是白世维,曾执行刺杀张敬尧的行动。他也是整个抗战中军统北平站硕果仅存的金牌特工,战后担任北平警察局副局长,不过他应该没有被捕的经历。而川岛芳子确有凭一己喜好从日本宪兵队救人的事例,只不过,这都不是他们生活的主流部分。

  有一次我写文章,说假如拍《敌后武工队》,给汪霞和叛徒马鸣来段爱情戏,该多么不可思议——不幸的是有朋友告诉我,新版的敌后武工队,的确有这样的情节……如果对《色·戒》和《川岛芳子》我只是因为对历史较真有点儿不适应,对这个,我几乎就要达到恶心的地步了。因为人的生活环境不同,张爱玲可以产生的那种情感,是因为她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,在冀中农村的环境中,这样的畸形恋情根本没有存在的基础,要是出来一个抢男霸女如张金龙一样的人物,倒更可信些。

  真实的丁默邨曾残酷杀害有民族气节的上海公共租界法院庭长郁华(郁达夫的哥哥),为日寇得力鹰犬。此人有大烟瘾,根本不是一个有男人气的人,光复后日夜惧死,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变得忌讳极多,卑颜求命,言辞无耻,连同案犯都不能忍受。丁写了几十万字的东西,谈自己可以怎样帮助国民党反共,以至于老蒋都动了心。最后,还是陈立夫吃不消这条白眼狼,对老蒋喊道——没有丁默邨我们就不能反共了吗?(后来陈称丁将死之时,因为偷偷去武汉游湖激怒老蒋,似有洗白自己角色的意思)老蒋才最后决心杀丁。所以郑萍如最后会喜欢上丁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
  历史上的郑萍如在刺丁案中表现坚决,倒是杀手有问题。第二次刺丁,一般说法是丁觉察有异及时脱身,但汪曼云后来曾讲问题是出在杀手身上。起用的杀手是“在帮”的一名神枪手,但是丁也“在帮”,这个人不知道要杀的是丁,当发现目标是丁默邨后大吃一惊,发挥失常,事后还找到上级大吵大闹。

  郑萍如被捕后,汪伪方面曾通过郑的母亲木村女士出面劝说郑叛降,被郑拒绝。至此郑自知生路已绝,乃有“可杀不可辱”之言。因郑为中日混血儿,汪伪方面担心夜长梦多,遂枪杀郑萍如于沪西某地。相对于当时中统军统大员被捕后纷纷变节的情况,郑的坚定可谓无愧于国。

  “帮帮忙,打得准一些,别把我弄得一塌糊涂。”这是郑萍如对刽子手说的,留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作者简介:萨苏,本名弓云,先后在美国通用电气、AT&T、诺基亚、AMECO等公司工作,现为一家美国公司驻日的网络工程项目主管,住在日本关西的小城伊丹市,现兼任《环球时报》驻日本记者,曾出版过《中国厨子》《嫁给太监》《梦里关山走遍》《北京段子》《国破山河在》等作品。

11月1日

转贴一篇小说

注:整理机器的时候翻出来这么一篇小说,当时觉得很好看,存了起来,现在还是觉得很好看,贴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分享。作者是叶倾城,当年在天津青年报上发了很多文章,我都很喜欢,一度八卦她是天津师范大学毕业的,天津人,后来又在别的报刊看过她的文章,里面透露的信息又推翻了我先前的八卦,还发现一个叫叶细细的作者,风格和她差不多,但是又不是一个人,让我很伤脑筋,哈哈。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今生就是这么结束的

 

她的大学生涯要是一出四幕剧,那么前三幕她不过是群众演员同学甲同学乙,到她正式出场,已是第四幕的下半场,太仓促了,来不及发生任何剧情了。

 

开始毕业设计那天,她最后一个领了绘图板出来,喘吁吁爬上六楼的设计室,早已一屋子坐得满满的水泼不入。她抱了用具站在门口不知所措,犹是早春天气,她却不知不觉,背心渐渐濡湿。角落里有个平淡的声音:“我这边还有个空位。”

 

拨开人群挤过去,仿佛是人世吵嚷,在命运的大潮里泅渡前来。一路分波逐浪,终于到达他面前,蓦然觉得,是千人万人里选中了这一个。抬头遇上他宽厚的笑,刹时间,天地震动,五心不定。

 

她的座位正对窗,她喜欢风无遮拦地吹起来,有种轰轰烈烈的气势,却没有一次记得关窗。再来时,图纸上一层拂也拂不去的灰。像一夜之间老了少年心。中午下楼吃饭,下到一半,忽然记起,折身就往楼上冲。经过他身边,他侧身让路,静静,只说一句话:“窗子我已经关了。”

 

大概就是从那天起,他们中午一起吃饭。其实并不熟谙,却自然而然地,有种安顿。她是爱说话的人,周围人来人往,说些什么都已经忘了,陡地惊觉,才发现食堂里早已空无一人。

 

空落的大厅里只剩了他们两人,不约而同都静了下来,却仿佛每一呼吸都有呼应,暗潮一般在他们之间流动,不知何时,他抽身而起:“上楼画图吧。”

 

工科女生,像她这么粗疏的不多吧,所有的东西都会消失,小到铅笔橡皮,大到三角板,曲线板。她每次上天入地找得鸡飞狗跳地,总是他在一旁平平一句:“先用我的吧。”后来成了惯例,她只要发现了什么不见,一折身,他早已随手掣起工具递过来,眼里盛满笑意,顶多说一句:“都不知你这四年是怎么学过来的!”

 

画得顺手,她无端地哼起歌来,没头没脑地“丢一个炸弹跑跑跑,丢两个炸弹跑跑跑……”他吓了一跳:“你那什么歌,恐怖分子的队歌!”这才提醒她,她想一想:“咦,不知道啊,我玩电子游戏时不知怎么就唱出来的……不好听?”他失笑,“那也不能只唱这一句啊,像,像,”还是说出来,“洒水车。”

 

她多少有点恼,一转身,人重重往案上一伏,嘴紧成一颗果。过半晌,听见口哨声,由低而高,自他的方向响起,悠扬地,曲折地,明明是她刚刚哼的那一首歌。她心想:“他还不是洒水车。”那笑,再忍不住。

 

日子一天天过去,风吹得像些娇慵的瞌睡,窗外一整幅晴蓝的天空,让人的心都不由得摇曳起来,是应该去放风筝的天气啊。午后的窗前她站痴了。

 

只是想想而已。有一天他却突然说:“放学后,我们去滨江公园放风筝吧?”她一怔,她说出声了吗?抑或没有?那是下午,设计室里走得半空,空气中莫名地,便有一种屏息的寂静。她侧对着他,分明感觉他的目光,如雨斜斜披来,温柔淋漓。她的短发,遮不住她燃红的面颊,她说:“好。”

 

江上春潮初升,风势急劲,而天上的风筝越飞越高,成了孤独的一只鹰。他忽然握住她的肩,呼吸近在耳畔:“我想告诉你……” 线,突然断了。那只风筝迅速扶摇直上,消失在黑暗里,下意识地,他们拔腿就追,追进灯下的人群,灯光灿烂,她睁不开眼,转身,夜色如此深浓,他默默地站在她身边,说:“回去吧。”

 

她等着他说完未了的话,却只听见沙滩上的碎石在他脚下细碎地响,或轻或重,失了把握的,是他的脚还是他的心?

 

不知什么缘故,他们随后便很少见到。求职的压力水落石出,沉沉地压在每个人肩上,都忙,时间渐渐接不上,她在的时候他总不在,不甘地翻一翻他的图纸,铅痕仍新——也许。隔的不过是一个早晨半个下午。

 

所谓怅然或者必然,有时,也没有很大的区别吧,她想。

 

那年的夏季来得让人措手不及。工作百般不顺,她还心念着迟迟没有完工的图纸,抽了时间到设计室来。掀开报纸,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找错了桌子:有待加深的线条全已铁划银钩般深浓,所有的标量都已完成就,右下角的明细表里,填了她的名字。她用眼睛一遍遍抚摸着那陌生的字迹:当他为她绘完整幅图纸,当他这样工整地,一笔一划,填写她的名字,所经历,所思虑,所遇,她全都明了。

 

桌子一角放了他的留言本,她想起那只乍然飞走的风筝。想填“相见恨晚”。还他的,却只是一纸空白。

 

没发生的感情,不是空白又是什么?

 

毕业那天,大礼堂里毕业生乱哄哄地办手续,她遇到他,满腹的话,想问他的去向,却好像无端,也无暇。他迟迟疑疑地叫住她:“我要走了。”只是一句寻常地话,她心里却“咚”一下,问:“去哪里?”许久他才抬起头,“日本,神户大学。”忽然之间,她不明白胸中的怨气从何而来:关她什么事?为什么要告诉她?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?她忽忽转身就走。他在背后喊:“我打电话给你。”

 

她走在校园里,心事重重,风起风落,路旁的槐花纷纷飘落,连绵不绝。穿行在落花里,就好像走过一条伤心的落雨街。从此,在她生命中,那些沉默的、不断凋零的白色花朵,就成了离别的象征。

 

那个夏天格外的闷热让她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。每天她躺在竹床上看书,在睡与醒之间的灰色里,翻身接触到滑凉的竹板,她会无端心中一沉,记起,在那个初夏的黄昏,他曾握在她肩头的,清凉宽大的手。

 

懒懒散散地过了一个月,一天下午单位通知她去报到,才回家,母亲就告诉她,半小时前,他来过电话。她换鞋换了一半,赤了脚就扑向电话机。接电话的是他的家人:“他?去日本了,四点半的飞机。”墙上的挂钟正指着四点四十五。

 

蝉声轰地一声在她脑子里炸开。周围热浪翻滚,可是她真的觉得正一点一点冷到心里去。此刻,她终于承认,这一个月来的足不出户,其实就是为了等他的电话,他的电话,真的来了,可是到底是错过了。

 

她抬起自已干涩的眼睛,望向窗外八月浑蓝灼热的天空,仿佛听见飞机隐约的声音。

 

那个时间她是永远不会忘了: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七日,凌晨四点多钟,她从噩梦惊醒,撕裂与倒塌,还有他抬起头来面目模糊的脸,血污一朵朵绽开……电话铃响得惊天动地,她从床上扑过去:“喂,喂,”黑暗里她的声音如此凄厉,但是那端已经断了。忙音急促得像她的心跳和喘息。

 

上班扫地,打开水,喝茶,聊天,翻报纸,忽然,一行大标题跃入她的眼帘,“日本神户发生强烈地震。”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用力,越来越紧,报纸“嘶啦”一声被扯裂,她却恍若未觉,世界陡然沉寂下来,只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撕心裂腑地尖叫: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……

 

他曾是她全部的心事和等待,却没有提起,不曾说过,无人知晓。她想要酒、烟、浓茶,甚至毒药,一切苦的,辣的,涩的,从喉咙里灌下去,然后大哭、狂叫、摔东西……然而,没有发生过的感情,只是空白呀。

 

那年不曾落雪,却仿佛春天永远不会来了。直到那个下午,她经过广场,怔住了。广场的天上,蝴蝶在飞,蜈蚣在飞,金鱼在飞,那么多那么多的风筝在飞,阳光锐利地射下来,他的名字像小片玻璃一样飞快地闪烁着,她默默地看着,知道,那只飞走的风筝是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 

毕业四年后,她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,大酒店喧嚣里,到处的身影都似曾相识却又不敢乍认,她忽然站住,是谁的声音谁的笑容,在她面前: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
 

千余个日子的过往在倾刻间雪崩,铺天盖地而来,将她压在最下面。她却只是平静,微笑:“当然记得。”握手,三言两语寒喧,他旋即被人群簇拥。

 

觥筹里,他酒到杯干,历练周到,言词里却搀杂了大量的日文。他抱歉地笑:“好多词,在中文里都找不到说法了。”连笑容亦是日式的礼貌与谦恭,他周身不经意间淡淡的异国气息,如此陌生,记录着她所不曾参与的,他生命中的四年时光。

 

她生命中的四年时光,他又何尝触及。是否,他们都已如浴火的凤凰,在彼此的世界里重生,生命中某些遇离,早已不再重要?

 

同学们热络地追问日本生活,他说起:逢年底,老板会请员工大餐一次,命名为“忘年会”,即为:过去一年的事,全忘了吧。禁不住心中锋利一割,她倏然抬头,正遇上他,自邻桌投来,越过无数人头的眼光。她微笑举杯,向他遥敬,然后贴近自己的唇——要多少次忘年会,才能将旧日全数忘却?

 

她信口问起地震种种,他笑。

 

“我?我做梦梦见自己在大海上,海水晃呀晃呀,把我给晃醒了,刚坐起来,突然房子一阵大摇,我坐不稳又像倒下去,大概几十秒钟吧,就停了。然后,轰地一声,外面突然特别吵,好像大家都出来了,在外面跑来跑去,有人喊我的名字:‘你没事吧’,我说,‘没事啊’。——都不知道是地震了。然后,唰,一下子,就安静了,一点声音都有没有了。本来还想接着睡,一看表五点多了,也差不多了。在洗手间洗理,我心里还一个劲奇怪,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,一出门,吓一跳,电车轨道在半空,就算是施工,也不至于吧……”

 

所有的人都笑得前俯后仰,她笑得最大声。

 

出了酒店大门,已是更深人静,寒气一涌而上,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,一只手轻轻环过她的肩头,他声音沉哑:“我帮你叫的士。”

 

在为她拉开车门的刹那,他突然说:“我上飞机前,给你打过电话,你没接到。”

 

她只低头钻进车内,说:“我知道。”

 

然后他的声音,断断续续,“……地震以后,我给国内打了两个电话,一个给家里,一个……给你……你也没有接到?”车门用力关上了。出租车迅即向前开去。

 

她不肯回头,不肯去追他在夜色里渐渐消失的身影,路灯的光在窗外。她终于不出声地说:“我也知道。”有泪,溅落,只一滴。

 

然而他不会知道,每一个春日,当她看见飞筝漫天飞起,都会想起曾经属于他们的,那只孤独的鹰。

 

出租车静静地行驶在夜色里,路灯在窗外悠忽来去,一段明又一段暗,流离成一带星光。像许多守候在道路两旁的岁月,在无声地流走。——他们爱的今生,便是这样结束的。

 

孔雀展开他黑色的翅膀,挥舞星宿的锡杖。

 

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吗?